
记忆里的故乡,有村西头那条蜿蜒的河,有绕着河岸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。它们在岁月里生生不息,把童年的时光、亲人的温情,全都织进了那一抹青葱与枯黄里。
初春的风掠过河面,芦苇最先感知到暖意。尖尖的嫩芽顶开枯黄的残叶,怯生生地探出水面。不过旬日,河滩便覆上一层嫩绿,再往后便疯长成一片青翠的海洋。风一吹,沙沙的声响,是最纯粹的歌谣。
河上有一座石桥旁,桥的右侧一方池塘,我家的菜园就在池塘的岸上。菜园与池塘之间,便是那片茂密的芦苇丛,像一道天然的绿篱,给予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喜。
夏日的芦苇长得愈发繁茂。芦苇下的清水里藏着野生的菱角,我们便端着木盆蹲在岸边捞。刚摘的菱角剥开外壳,露出白嫩的菱角米,咬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,那是童年最解馋的零食。父母闲暇时也会下到池塘里,摸几条鲜鱼或泥鳅,回家简单烹制,混着芦苇的清润,成了家的味道。
端午将至,芦苇叶长得宽大厚实。我总爱跟在奶奶身后,小心地站在池塘岸边采粽叶。回家后,奶奶把粽叶洗净煮沸,翠绿的叶片散发着清香。沥干水,剪去头尾。泡好的糯米加上蜜枣,在她手中翻飞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。煮熟剥开,糯米的软糯混着芦苇独有的清香,刻在了味蕾上。
秋风渐起,芦苇慢慢褪去青绿,染上一片金黄。父亲总会选一个晴好的日子,拿着镰刀去收割。那些长长的芦苇杆,才是真正的宝贝。父亲去除枯叶,将一根根芦苇杆均匀劈开,变成细长柔韧的篾条,再用石磙反复压扁。随后他便坐在院子里,双手翻飞,编织起凉席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芦苇篾条灵活穿梭,细密的纹路渐渐成型——那个场景,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,从未模糊。
夏日的夜晚,把凉席铺在院子的木床上,躺在上面,晚风带着芦苇的清香拂过,抬头便是满天繁星,满心都是安稳与惬意。父亲还会把芦苇篾条编成长穴子,用来储存粮食。土囤不透气,而芦苇做的穴子疏松通风,能让粮食保持干燥。老一辈人受过饥饿的苦,家里存下余粮,日子才过得踏实。这一根根芦苇,便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与心安。
年年岁岁,河滩上的芦苇枯了又青,青了又黄。可后来,河滩被推平了,芦苇连根拔去,那片青葱的海洋、沙沙的声响,连同菱角、粽叶、父亲手编的凉席,都只留在了记忆里。
偶尔梦回故乡,村西的河边空空荡荡。可风过时,耳边还是会响起那熟悉的沙沙声。我已分不清,是芦苇在记忆里摇头,还是心底那片青绿,从未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