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明雨落,雷声渐远,细雨打湿窗棂,也润软了心底的思念。奶奶离世已九年,每到这春雨绵绵的时节,田埂的野菜、院外的槐花,还有灶台上的烟火气,便会在记忆里缓缓升腾,那些与奶奶相伴的细碎时光,在清明的清寂里,愈发清晰。
人间至味是清欢,奶奶的味道,便是这清欢里最醇厚的底色。她凭一双巧手,将春日寻常食材,酿成我一生难忘的滋味,把最深的疼爱,揉进每一道吃食的褶皱里。
最先唤醒春日味蕾的,是奶奶做的韭菜盒子。田头刚割的嫩韭菜,掐去老根切碎只留翠嫩的韭叶,细细切碎,撒上少许盐拌匀,鲜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。奶奶在高粱杆盖帘上擀好薄厚均匀的圆面皮,再把调好的韭菜碎均匀地平铺在面皮上,铺得满满当当却不厚重,泼上金黄蛋液,再盖一张面皮,轻轻按压边缘,锁住鲜味。
那时家里烧地锅,我总爱搬个小凳子坐在灶前烧火,小心控制火候。奶奶站在锅台边,端起盖帘,轻轻晃动,将韭菜盒子缓缓滑进烧热的锅里,油星轻泛,香气瞬间充盈灶间。她轻轻转动盒子让其均匀受热,待两面煎得金黄酥脆,一刀切下,热气裹挟着韭香与蛋香扑面而来。咬一口,边缘是焦香酥脆,中间是鸡蛋的软嫩,韭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清鲜回甘,那一口春日的鲜灵,是再多山珍海味也换不来的幸福。
清明过后,四月下旬,槐花开满了屋旁老槐树,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挂在枝头,风一吹,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。奶奶便会拿着长钩子,站在树下钩槐花,我在树下接着,不一会儿就接满一小筐。新鲜的槐花摘去花蒂,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,沥干水分,拌上少许面粉,轻轻抓匀,上锅清蒸。蒸好的槐花软糯清甜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奶奶还会特意调两种蘸汁,一种是加了蒜末、香醋、香油的原味,清爽解腻;一种是淋上辣椒油的香辣口,满足不同人的口味。也可以做成槐花饼、槐花饺子等等。简简单单的槐花,在祖母手里,也成了春日里不可多得的美味。
奶奶是懂得食材的,再普通的东西,经过她的手,都能变得格外可口。她揉的馒头暄软劲道,层层香甜;闲时做的蛋饺,用小铁勺摊出薄蛋皮,裹上鲜肉馅,炉火温烤下,满屋都是暖心的鲜香。
奶奶的菜谱还有许多,包括一些工序复杂的肉菜。她的厨艺,先是一点点教会了妈妈,又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氤氲里,潜移默化地浸润着我。后来我工作成家,奔波于尘世忙碌,再无机会看她在灶前忙碌,却早已将她的手法刻进心底。如今我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韭菜盒子、饺子、包子,蒸出清甜的槐花饼,煎出金黄的小蛋饺,循着记忆里的味道,一点点复刻她的手艺,这大抵就是最温柔的传承。
清明已至,雷声渐远,大雨初歇。我循着时节,在厨房里烹制那些熟悉的滋味。饭菜依旧飘香,只是身边再无那个温柔催我多吃的老人。风携雨意穿窗而过,恍惚间,又见她立于灶前,眉眼温和,烟火暖暖,一如当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