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云遮日,济南的天灰蒙蒙的,像宣纸洇了水。泉雾从石板缝里渗出来,丝丝缕缕地,绕在行人脚踝上。从南门入城,未闻蝉噪,先觉水汽拂面:暑热被这一城的泉拧淡了。

清晨的大明湖是舒缓的。岸边、亭下、树林旁,有老人在练声、打拳、跳舞,声音、动作都被湖水一漾便收了。沿曾堤东行,柳丝拂水,堤势稳当:九百年前曾巩任齐州知州,筑堤疏浚,手植柳树,后人称曾堤。堤分内外湖,内静外澜,像曾公治水苦心在轻轻抚着水面。南岸老舍纪念馆院门半掩,竹影映壁。当年老舍朝暮对湖,写《济南的冬天》,还写过一部长篇小说《大明湖》,惜毁于战火。湖水依旧,文字缺了一角,空落落的。
正出神,雨丝忽飘下来。退回长廊坐定,看雨打荷叶,荷叶一歪,泻下一道银线,入水无声。想起曾巩《齐州二堂记》里写泺水的文字,不急,却沁得深;又想起老舍那部无存的稿,仿佛也随雨渗进湖底去了。廊中只有翻报声沙沙,与雨声拉长了时间。雨住时,柳丝垂得更绿。起身离开,袖口沾着廊柱的凉。回头望,老舍纪念馆的竹梢还往下滴水,一滴,两滴,像文字落纸的声响。

出大明湖,日头竟从云缝里露了脸。趵突泉在晴光下全然换了模样,三股水腾空翻涌,雪浪被阳光一照,白得晃眼。观澜亭前的水潭澄澈见底,十八度的凉意从水底升上来,与晴日的温热在空气中交缠。一个孩子趴在石栏上,伸手去够水花,够不着,便咯咯地笑。那笑声落在泉声里,很快被吞没了。
黑虎泉的声势今日尤为壮观。三只石虎口中喷出的水柱直坠深潭,轰然作响,水珠溅到半空,被阳光淬成细碎的金。护城河畔,汲水的居民提着桶来来往往,桶底磕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回声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那水从虎口奔涌而出,一路跌宕,满身的燥热都被那声响震碎了。

午后去五龙潭。古木撑开浓荫,把天光筛成碎银子,洒在碧水上。锦鲤游弋,时而隐入暗处,时而浮上光斑,像在明暗之间穿针引线。潭边石凳上坐着成对的年轻人和老夫妇,各自望着水面,不说一句话,那种陪伴,比说话更响。水汽从潭面升起来,润润的,把午后暑热滤得薄了。
穿过曲水亭街,巷子窄窄的,青石板缝里渗出细泉,无声无息地流过每一户门前。我走过几道弯,听见有泉声从墙根底下传来,丁丁的,像谁在敲一只极小的钟。一个小孩拿着树枝拨水里的青苔,拔了半天,又放一片树叶下去,看它慢慢漂远。巷口的老人家摇着蒲扇卖莲蓬,也不吆喝,只是那清苦的香,自己就飘进了路人的鼻息。
回到住处,掌心似乎还留着大明湖雨丝的凉,趵突泉清波的润。一城泉脉,从清晨到日暮,从阴雨到晴光,就这么不急不徐地淌着。大暑的暑气,也会在这水声中淡得几乎不见了。夜来时,窗外隐约又有泉响,细细的,像一句未说完的话,留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