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春分的方式叫乌镇
==文、摄:落叶==
丙午马年,农历二月二,春分撞见龙抬头,这韵致天成的好日子,我以乌镇悠然打开。
并非刻意选择,只因女神节公休假必须在三月内使用完毕,同事挑完日期,剩下可转圜的余地所剩无几。遵从天意指引,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约了同学兼闺蜜,驱车前往,出发前一晚还是雨水缠绵,醒来阳光满屋,心情大好。烟雨江南固然浪漫,然而土生土长的我,对江南雨早已司空见惯。天公作美,懂我心意,赠我良辰。
选择乌镇,是冲着心心念念的木心美术馆去的。大约每次旅行都会生出遗憾,这次也不例外。景区内民宿房源紧张,所以早早预订,却不料出行前才看到美术馆公告,内部装修,临时闭馆。这点很不人性化,内部装修应该是早有规划,官方却在闭馆前一周才发公示,改期都不可能。那一刻内心是沮丧失落的,转念一想,这或许是乌镇在向我发出下一次的邀约,要以这次行程铺就一份美好底色,于是又欣欣然了。
说是去乌镇,其实仅仅在西栅逗留。也想去东栅南栅的,甚至还想去相距不远的濮院,同行的小伙伴意愿不强,于是作罢,不过倒是更给了我日后再次奔赴的理由。许是姓氏中含了水元素的缘故,我对一切近水景色都毫无抵御能力。有些情怀注定属于个人私享,甚至无需有人懂得,只在内心悄悄把玩,已是极大的满足。
到达景区已近正午,春分的风柔而暖,将一镇碧水吹出浅浅的褶皱。民宿被分配在龙形田一侧,《向往的生活》拍摄地蘑菇屋又近在咫尺,虽然不是临水房,但推窗便是一池桃红柳绿,一垄烂漫碎金,少了街市喧闹,多了田间静谧,满心欢喜。房东送来小甜汤,简单的红豆、红枣熬煮,入口清芬,消解了一路疲惫。
这一次度假,时间是充裕的,节奏是松散的。工作日,人流不多不少,既不嘈杂,也不过于清冷。行走于花田,小桥,石巷,让乌镇的水乡画卷在眉间眼底徐徐展开,仿佛欣赏案头一幅中国传统手卷,一段一段,移步换景,渐入佳境。累了,或桥头,或石墩,或美人靠这么闲闲一坐,听风声水声摇撸声隐隐传入耳中,时间也随之静止,定格成一帧帧文绉绉的记忆档案。
镇中散落着食肆,茶坊,咖啡屋,邮局,手工作坊,各色小吃,大多枕水而建。眼睛没有空闲,味蕾也没有空闲,馄饨,锅盔,酱鸭,海棠糕,乌米饭,葱包烩,萝卜丝饼……形形色色,一路走一路饱口福。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晃入夜色,待得华灯点亮,古镇又展现出它的另一番风情,流光入水,炳若缛绣。
订的民宿套餐包含了摇撸船,选择夜幕下坐上木舫,此时游人已散去大半,只余民宿租客,仅容八人的小小舟楫也未满员,晃悠悠载着我们摇曳在西市河的深蓝水波之上。舟上诸人只是观赏两岸景致,并无一人交谈,我却蓦地想起张岱那本《夜航船》,四百多年前的他也曾在无边夜色中木舟渡水,从而写下这部奇书。也想起他的《西湖七月半》,若今日换作他在我乘坐的小舟上,不知会不会写下一篇《西市二月二》。
伴着古镇的呼吸入梦,一夜好眠,睡得香甜。民宿套餐中含有早餐,是乌镇独有的“早茶客”。起大早,穿过阒寂无人的青石板巷,赶往水市码头。那里已经烟火缭绕,水气蒸腾,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。来得早,还有临水好座等着我们。码头对面是戏台,座位正对戏台,一个个早餐摊位逛遍,民宿提供的点餐额度够我们摆满一整桌。喝茶,喝粥,吃小菜、各色点心,听对岸演员咿咿呀呀唱,桌上的食物仿佛也被勾勒出一圈越剧的韵味。眯眼,让阳光攀上额发,恍然不知身在何处。
早餐后,时间尚早,此时景区尚未对外营业,任何角落都只有零星几人。慢慢踱到木心美术馆,美术馆虽然关门,但这幢建筑本身就是艺术的代名词。在空无一人的美术馆前默立许久,想木心先生的坎坷,想他那句“风啊,水啊,一顶桥”,想他的诗,他的画,他的音乐,仿佛与先生进行着一次隔空对谈。也去附近的染坊,蓝色印花棉布一条条挂下,随风轻扬,撩动着古镇的前世今生。
从染坊坐了游览车,驶入景区最深处,由运河、白莲塔出发,沿着西市河慢慢闲逛回来,将一个个小巷,一处处小景细细探访。印象尤深的有“益大丝号”,几乎没有攻略提到这里,也就几乎没有游客涉足。几个织娘见我们到访,友善地开了织布机给我们演示,白布,蓝布,织锦,三台织布机只有我们两个观众,享受了一次高规格礼遇。
还有不被允许拍照的“三寸金莲馆”,一双双精美而窄小的布鞋,叫我看得心酸落泪,不知那里面缠住了多少闺阁女子的梦想与自由。我相信她们中间必定有过无数抗争,然而当力量对比形成绝对悬殊时,有些抵抗便会显得力不从心。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在残忍现实面前只是神话。
逛到一身细汗,打算喝杯下午茶。沿河坐下,吹风、聊天,附近有一老爷叔在打捞清理河内淤泥杂物,听我们的口音来自上海,主动与我们唠起家常。一唠之下才知原来他曾在越战中出生入死,退休金可观,只是因为在家闲不住,来此找份杂活,权当锻炼消遣。平日里还开了一个摄影班,在网上教人拍照。不觉感慨,西栅不大,西栅也很大,一院一宅,一人一景,都藏着意想不到的故事。
与爷叔相聊甚欢,一边听他讲述战争的残酷,脑海中又想到被“三寸金莲”束缚的女子们,一边欣赏着眼前的风和日丽,如画美景,只是在心中一遍遍感谢命运的厚待,“当下”二字变得益发慎重起来。原来我们早已得到了世间最好的礼物,拥有了岁月静好,还有什么不满足?
两天的时间是仓促的,东栅的木心故居和茅盾故居也无暇顾及。但两天的收获是满满的,无论美术馆有没有对外开放,我都圆了心中一个小小念想。把遗憾当做留白的艺术,给自己存放想象的空间,我来此吹过你曾吹过的风,因你的美而热泪盈眶,于愿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