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|颍土风骨

今日小暑,暴雨如注,砸在颍河水面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两岸的庄稼在狂风中翻滚,绿浪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,一直翻涌到低垂的云脚底下。雷声滚滚,震得人耳膜发麻,万物在风雨中挣扎着生长。
今日又是七月七日。雨还是那个雨,风还是那个风,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下去一块,沉沉的,凉凉的。指尖触到日历上那两个字,却仿佛摸着一块冰。很多年前,卢沟印象大约也是这般风雨如晦,忽然枪声就响了。
皖北的平原实在太坦荡了,坦荡得让人心慌。站在城头望出去,四下里一览无余,连个藏身的小土丘都寻不见。这样的地方,打仗是不该守的。偏偏就守住了。县志里写得干净,哪年哪月,敌犯境,击退之。一页纸,一行字,轻飘飘的。可那些年月里,这行字底下压着多少条命,外人便不知道了。
老一辈年龄最长的姑父,出生于1934年。他经过努力考上邮电学校,后来住在了鼓楼区,老邮电所后头那条巷子里。中学时我去市里读书住在他家,有一回我问他,日本兵真没打进来过?他正把一沓旧信封按年份码进木匣子,手指头顿了一下,半天没言语,后来只说了句,怎么没来,来了一回,又了一回。当然他也是听他父母说的,他说的"来",是飞机来。三八年那个夏天,闷热得像蒸笼,防空警报拉起来的时候,有人还以为是响雷。等炸弹落下来,才知道是铁做的雨。老城的巷子窄,房子挤着房子,一颗下去,半边街就没了。姑父说,后来好些年,邮电所屋檐下的碎瓦缝里,一到落雨还能冲出锈铁渣来。
他没说守城的事。隔壁年龄更大的李爷爷倒是说过:四一年那年最凶,城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,炮打得地皮直颤。他们这些半大孩子跟着大人往城墙上送干粮,脚底下踩着碎砖瓦砾,硌得生疼。有回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去,热辣辣的,他伸手一摸,全是血。他也不怕,还跑。跑到城头上,看见当兵的靠在垛口上,枪管子打得发红,人脸都是黑的,只有眼白是亮的。有人倒下去,旁边的人就默默地接过来,接着打。李爷爷说这些时,手里捏着一把花生,剥着剥着,忽然停了,说,那一仗打完,城门口堆的尸首,分不清哪个是咱们的,哪个是他们的。
还有一群学生伢子。大的不过十七八,小的才十三四。穿着肥大的军服,腰间扎根麻绳,走路都打晃。他们不上前线,在后方写标语、演活报剧、帮着抬担架。有回半夜路过我家隔壁,有人听见他们在唱,声音稚嫩,跑了调,可一句一句咬得真真切切。后来学校往南迁,他们跟着走,背包里塞着课本,还塞着几块干馍。走了多远呢,没人说得清。只知道走的时候是秋天,再回来的时候,田里的野草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。
那些年颍河的水该是红的。不红的时候,也漂着东西,有时是一只鞋,有时是一扇门板,有时什么也没有,只是静悄悄地流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河边的老柳树,树身上嵌着弹片,年年春天照样发芽,嫩绿的枝条垂到水里,燕子剪着风过去,一切都好好的。可那弹片取不出来了,长在木头里,渐渐被新生的树皮裹住,鼓成一个疤。摸着硌手,看着却不显。
现在文峰塔还是老样子,七层八角,灰扑扑地立在城角。夏天傍晚,老头儿在底下下棋,棋子拍得啪啪响;孩子绕着塔基追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塔身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,没人特意去指给人看。风吹过来,塔角的铁马叮叮地响,响得很轻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傍晚,雨停了,田野里的绿变得幽深。远远地,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从田埂上过来,车斗里斜靠着锄头和半蛇皮袋新摘的豆角,突突突的声响在晚风里拖得又轻又散。炊烟升起来了,蓝灰色的,在晚照里显得特别柔软。这光景和一百年前、两百年前,大约没什么两样。土地还是这块土地,河流还是这条河流。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你走在这土地上,脚底下每一寸都是实的,你知道为什么。
夜来了,暑热未全散。天上星星出齐了,密密的,亮亮的。风里带着庄稼的甜味,还有一丝水汽的腥。远处有狗叫,两三声就住了。颍河还在流,黑黢黢的水面上碎着星月光,无声无息地,往东去了。
草木一茬一茬地青着。人一茬一茬地过着。有些事,不说也在了。